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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海鸥先生评点曹旭先生诗

汉诗雅集2018-05-05 07:20:49


 学术主持 张海鸥先生



主持人按:


本期荐评曹旭、胡晓明两位“海派”教授的诗词。二位都是中华诗教学会副会长,兼擅自由诗和格律诗词。优秀诗人须有学问,二位都是享誉海内外的名学者;优秀诗人须有阅历,二位都是四海行吟的歌者;优秀诗人须有思想,二位都是覃思颖悟的思想者;优秀诗人须有好情怀,二位都是非常性情之人。学养、阅历、思想、性情、胸襟、趣味皆佳,唯其诗词并不以数量取胜,皆有感而发,有为而作。


  

上山下乡读龚自珍集 


吹箫学剑恨知迟,

壁上曾题绝命诗。

文革西风皆病马,

少年红泪湿青词。

(作于1967年10月,待业家中


【自注】:上山下乡时期,余见社会冰火荼毒,有决绝之意。时购得龚自珍集,爱不释卷,读之浪浪涕下。


【点评】:升之先生上山下乡时期,青春年少,读龚自珍集,知西风病马,所谓“恨已迟”,实乃早慧少年自期高远之意。故年少而题“绝命诗”于壁。少年之作能臻此境,可见天赋诗才不凡,胸襟远大。


 

山  寺


独宿离群久寂寥,

小楼闲倚一枝箫。

京都夜半南禅寺,

雨打芭蕉是六朝。

(作于2001年8月,时在京都光华寮


【点评】:意境美丽。是客居寂寥之诗。乡愁缕缕,思绪乃从客舍京都远驰故国六朝。尾句用中国诗歌中的传统意象,不仅含蓄着乡愁,更隐喻历史沧桑之感。


 

春  居


文词郁郁苦难申,

雨洗春衫旧酒尘。

负尽狂名花下客,

一帘风絮病诗人。

(作于1994年6月,时在京都光华寮


【点评】:龚自珍《漫感》诗:“绝域从军计惘然,东南幽恨满词笺。一箫一剑平生意,负尽狂名十五年”。此诗借定庵诗意写自己胸中块垒。


 

自题小像


樱落鸿飞故物稀,

春风秋月亦忘机。

只今惟有曹居士,

独处京都泪满衣。

(作于1994年5月,时在京都光华寮)


【点评】:京都有水名白川。此诗文思馥郁,气象典雅,颇得文士赏樱之趣。


 

岁末感事呈诸兄

 

少年心事梦如烟,长夜不眠失恋然。

巴国红歌虽盛世,江南文化是荒年。

新开博客书环屋,更着离骚欲问天。

水火无情终乱象,讣闻又到短檠前。

(作于2010年10月,时在上海伊莎士寓所


【点评】:“巴国红歌”点明写作时间,提示时代背景,时有地震灾害,讣闻不断。以“不眠”引起,以“盛世”“荒年”对举承之,显示忧患心思,家国情怀,问天深意。尾联似谶似悲,寄寓文士心殇。



江汉别怀川兄兼赠昌平丹尼漳平啸龙稻田耕一郎诸君子 


人生歧路别,挥手泪潸潸。

夜气横舟渚,江声咽故关。

天风分楚水,晓雾失狼山。

怅望情如寄,投诗赠素颜。

(作于1985年9月,上海师大第九宿舍


【自注】:此诗与次首《登江陵北门楼》,为考取复旦大学博士研究生入学后,作之呈马茂元、王运熙老师。

【点评】:人情渐薄之世道,交通和通讯发达之时代,惜别之意已如远古化石般罕见。升之先生却有如此浓郁的古典情怀,绝非矫情,全然发自肺腑,从胸臆自然流出,特有一番雅人深致,真正是“待人如赤子”。


 

登江陵北门楼 


江城五月梦曾游,千里平川一望收。

山带夕阳沉草市,江盘曲水入荆州。

苍苍树色浮天远,淡淡荷香侵客舟。

王粲蹇时人未识,空吟秀句说新愁。

(作于1985年9月,上海师大第九宿舍


【自注】:成为王运熙师首位博士,幸何如之!作而谨呈茂元、运熙恩师,兼呈杜兰亭先生。


【点评】:春风得意之际,不免自负。诗意流畅舒展,有李义山之婉转隽秀、杜牧之之矜持俊爽。中间两联对仗精巧。

 

 

纪念黄遵宪逝世八十周年奉和郑子瑜先生二首

 

其  一

地依人境结庐居,

倚杖梅江羡鸟鱼。

百尺桐阴如有待,

帘留花气袭人初。

 

其  二

百花洲畔独吟哦,

满眼青山夕照多。

谁念神州成逐鹿,

英雄老尽泪滂沱。

(作于1986年2月,时在上海师大第九宿舍


【点评】:咏史之作,意味深长,有沧桑感。第一首三、四句优雅,第二首三四句气韵沉雄。

 

 

与诸子登光华寮 


光华寮上望神州,

往事惊心只泪流。

读尽百年民国史,

伤心不独为悲秋。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(作于1993年10月,时在京都光华寮


【自注】:光华寮,京都大学中国留学生宿舍,日本京都法院判属中国大陆所有,大阪高等法院判属台湾所有,各执一词,官司纷争。唯危楼斜阳,无人扣门。


【点评】:小诗而寓大感慨,意蕴深沉。


 

初  夏


京都五月枇杷黄,

尽日飞花叩梦乡。

独有江南听雨客,

箫歌倚剑任清狂。

(作于1993年11月日本京都北白川上客寮


【点评】:美丽的孤独。二、三句尤好。少年读龚自珍,心仪其剑气箫心,至此依然。



 

中  秋


他乡又见木樨花,

笛里关山梦里槎。

游子有情皆望月,

中秋无客不思家。

(作于1993年11月日本京都北白川上客寮


【点评】:优美舒畅之诗。三四句对仗好。


 

京都地名漫吟二首 


访学京都,讶其巷陌地名多存西京之旧,饶有唐宋古意,遂掇成绝句以遣闲暇。殆乏诗味,它日可作京洛旅行地图玩之。

 

其  一

紫野泉堂七本松,

六轩町下御池通。

东山忽作左京客,

北白川原鸟羽风。

 

其  二

二轩茶屋冷岩仓,

宝宝池深泥地凉。

上贺茂前神社月,

三千院里白如霜。

(作于1994年8月,时在日本京都


【自注】:紫野泉堂、七本松,六轩町、御池通、东山、左京、北白川、鸟羽、二轩茶屋、岩仓、宝宝池、泥地等,皆地名。


【点评】:巧妙有趣,舒畅自然,即使不知其地名,也可赏其诗趣,相像异域风情。


 

东瀛感怀五首

 

清水凯夫教授相邀与杨明兄同游京都岚山

 

一川红树半江岚,

染尽京都雨后山。

最是消魂人指处,

风光依约是江南。

(作于1993年11月,时在日本京都


【点评】:此诗情韵意境俱佳。一、二句写京都红叶季节,传神美丽。“半”、“染尽”皆高妙笔法。三四句转得更好,由他乡之美引发故乡之思,自然而深潜。“依约”二字妙,包含许多不确定性,启发相像空间。“指”字用力略过,换“望”似更蕴藉。

 

 

平成六年元月

 

千里云山入望迷,

乡关别后梦依稀。

新年不觉钟声动,

夜半归寮雪满衣。

(作于1994年1月日本京都北白川上客寮


【点评】:客里情怀,雅人深致。


 

客中呈蔡毅兄 

 

自别江城柳絮飘,

清歌难解是无聊。

新晴小阁闲三月,

客里春风吹玉箫。

(作于1994年3月日本京都北白川上客寮


【自注】蔡毅兄为日本京都大学文学博士,现任日本南山大学教授。为余良友。


【点评】:同为异乡游子,客里情怀相通。“吹”若换“动”似略好。

 

 

赠内人

 

追忆情怀总不如,

断肠春色满京都。

未歌先敛恹恹病,

雪月风花两地书。

(作于1994年4月日本京都北白川上客寮


【点评】:此诗用典清嘉,既见学问,更见性情。韩愈《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》:“最是一年春好处,绝胜烟柳满皇都”。此处反用韩诗春意,“断肠春色”四字极深切,写出铺天盖地的相思之情,可与秦太虚“飞红万点愁如海”、贺梅子“试问闲愁都几许”意境媲美。第三句从欧阳修《定风波》“年年三月病恹恹”化出,点化绝妙。第四句化用鲁迅《两地书》故事,以“风花雪月”寓经年离别之相思,恰当。


 

客  寮


书卷经年伴客寮,

山窗听雨暗红蕉。

何时仗剑还中国,

重过江东娶小乔。

(作于1994年5月日本京都北白川上客寮


【点评】:第二句优美。三、四句狂放。“重过江东”似从项羽故事化出,“小乔”乃三国故事,入杜牧诗意,“剑”气似出自龚定庵诗。全诗或许只是思乡念亲之意,特别用一些重大故事夸张之语,凸显归心,为平淡孤寂的书窗生活和离别相思的人之常情增加趣味,是一种幽默夸张的笔法。“娶”太贪心,曹师顽皮。若作“访”或“问”似更蕴藉。


 

香港回归感赋


岛屿层层倚画楼,珠崖割弃尽神州。

江山恸失千夫泪,云雨萧疏百感秋。

故国青衫催客梦,他乡白发待归舟。

于今喜庆欢腾日,紫树花开满玉瓯。

(作于1997年625日上海师大梦雨轩


【点评】:以香港回归为题的作品,多见喜庆歌颂之作。此诗感慨深沉,着意于历史沧桑,“百感”是诗眼,特见学者之覃思。中间两联属对精工,又如行云流水。


 

初见日本樱花 


鸭川江畔独吟行,

渐远家山云外轻。

忽见樱花如雪海,

故乡明日是清明。

(作于1994年4月日本京都北白川上客寮


【自注】:鸭川是京都城中河流,两岸古樱千株,樱花时节缤纷璀璨。


【点评】:以“独”字引出故乡思绪,深长的乡愁隐约花海中,正是乡愁如海之意,诗味清美温润。尾句是盛唐诗笔法,由此及彼,将读者的思绪引向远方。


 

过南禅寺 


寻春不觉路横斜,

古寺登临景最奢。

过尽南禅抬望眼,

青山一半是樱花。

(作于1994年4月日本京都北白川上客寮


【自注】:京都南禅寺是赏樱胜地。


【点评】:优美!如仙人游仙境。尾句实写,令读者如临其境。“抬”换“抒”可好?


 

户仓英美、矢嶋美都子邀看东京樱花 


清明草色绿如裙,

游子携壶半已醺。

梦里千山飞绛雪,

樱花涨断一川云。

(作于1996年4日本京都北白川上客寮


【自注】:户仓英美为日本东京大学教授、文学部部长;矢嶋美都子,日本大学教授;时户仓英美教授邀余客座东京大学,二教授邀看东京樱花,归而梦中樱花纷谢,如绛雪之落千山。


【点评】:既是梦境,则樱花如“绛雪”当然可以。结尾秀句,大妙!


 

月  下 


京都独处鬓丝华,

木屋卷帘疑是家。

客子临风吹玉管,

美人和月赏樱花。

(作于1994年4月日本京都北白川上客寮


【自注】:1994年春夜与林祁、冯克瑞诸友游京都清水道,忆之景况如昨。


【点评】:杜子美鄜州忆内笔法,杜牧之二十四桥神韵,曹升之客寓天涯深情。


 

别呈晓平、志啸兄 


流寓东瀛立马迟,

他乡执手故人知。

临歧一别东风急,

大阪樱花暮雪时。

(作于2001年4月日本大阪


【自注】:2001年余在京都大学访学,天津师大文学院王晓平教授在大阪大学任教、复旦大学徐志啸教授在京都外国语大学任教。三人相约在大阪城赏樱,又于京都酒肆小酌,他乡遇故知,皆乐不知南北矣。


【点评】:三、四句澹荡、浑茫,好性情,好诗才。


 

客寮饯别张伯伟 

 

帘间清酒半壶春,

东国行吟旧雨痕。

今夜偏知能快醉,

东山飞月照离人!

(作于2001年5月日本京都光华寮


【自注】:张伯伟,高人也。南京大学著名教授,人品、酒品、学品俱佳。


【点评】:永葆赤子之心,是诗人特质。客里相聚又离别,最是古今诗人之老生常谈,但如此预设一醉的巧思妙笔,实在新颖别致。厚意深情又以月照离人收束,韵味飘逸悠长。

 


独  宿


独宿西池鸟不眠,

遗情缱绻五更天。

春风晓寺愁如许,

多病诗人似去年。

(作于1994年4月日本京都


【点评】:天涯风雅一升之,孰与春风共此时?孤独!


 

别冯克瑞兄 


檐下风铃独自鸣,

中年哀乐况班荆。

客中送客飞鸟外,

大阪长风千里行。

(作于1994年11月日本大阪


【自注】:冯克瑞,中国留日学生,时有赴美国之念。余回国时相送至大阪国际机场。客中送客,有班荆道故之谊。


【点评】:三句“鸟”拗,四句“千”救。客中人送客,去留各异而情怀相通。漂泊天涯的孤独感借“风铃”鸣奏之。“中年哀乐”典出《世说新语言语》:谢太傅语王右军曰:“中年伤于哀乐,与亲友别,辄作数日恶。”王曰:“年在桑榆,自然至此,正赖丝竹陶写。恒恐儿辈觉,损欣乐之趣”。况即比况。班荆典出《左传·襄公二十六年》:“伍举奔郑,将遂奔晋。声子将如晋,遇之于郑郊。班荆相与食,而言复故。”杜预注:“班,布也。”伍举与公孙归声是好友,二人不约而同都准备到晋国去,在郑郊相遇,扯几把茅草铺地而坐,边吃东西边叙旧。这是一个患难漂泊中不期而遇的温馨故事。将中年哀乐和班荆道故两个典故组合连用,在此诗的语境中十分贴切恰当,意蕴大增。


 

乙未酬王立群兄 


不堪世事淡如烟,

偶病江南亦可怜。

海内亲朋惟旧雨,

天涯微信到羊年。

(作于2015年24日时在上海伊莎士寓所


【自注】:王立群,河南大学著名教授,出为央视百家讲坛嘉宾而誉满天下,研究《文选》,亦是权威。与余甚为相得,其短信贺年,因作此诗往复。


【点评】:老朋友未必经常谋面,但情怀并未随岁月推移而淡薄。赤子真情。

 

(原载《诗词家·学林风调》2016年第1

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 曹旭先生

作者简介:


曹旭,字升之,号梦雨轩主人;1947年生,江苏金坛人。上海师范大学特聘教授、博士生导师、图书馆名誉馆长;国家重大项目首席专家、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、中国作家协会散文作家。系汉诗雅集文化活动顾问及学术委员会委员。


1988年获复旦大学首届文学批评博士学位。19931996200120032007年,分别赴日本东京大学、京都大学、香港中文大学、澳门大学、台湾逢甲大学、新加坡国立大学访问讲学。研究六朝文学、近代文学、域外汉学、中国古代文学理论《文心雕龙》和《诗品》。相信文字的魔力,相信文字能够释放痛苦、安顿生命;潜心融合诗人之诗与学人之诗;企图以自己的学术研究、诗文创作和翻译,三位一体地接通民国二三十年代的学术精神和学者风范。


奉单纯如赤子,以真善美为宗教;钦佩司马迁、蔡邕和苏东坡;兴高采烈。喜欢散文、白话新诗、文言律诗、书法、摄影和朗诵;喜欢穿着花格子衬衫边走路边唱歌。

 

(图片源自网络,版权归原作者所有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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